李輝、陳霜葉：雙重挑戰：在「教育強港」與「教育節流」下規劃高等教育

【明報文章】上月中共中央、國務院頒布《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（2024-2035年）》，該綱要全面、系統且科學地回應了「為何建設教育強國、建設何種教育強國、如何建設教育強國」這三大核心議題，並要求全國各地深入貫徹落實。該文件雖無直接涵蓋香港，但對港實施「教育強港」政策、邁向國際高等教育之都的目標，有重要參考價值。

本月初教育局長蔡若蓮在電台節目表示，鑑於政府財政緊縮，未來3年將調整香港高等教育經費，並給予各大院校適當時間規劃財政。隨後財政司長陳茂波亦透露，面對財赤，政府必須縮減教育及醫療開支等。

一方面，政府致力推動「教育強港」；另一方面卻又要求「教育節流」。既要馬兒跑得快，又要馬兒少吃草。這兩個看似矛盾的目標能否同時實現？答案是肯定的，關鍵在於轉變思維、全面改革。本文將聚焦如何通過高等教育改革，實現「教育節流」與「教育強港」兩大戰略目標。

一、宋達能白皮書及其歷史影響

2002年的《香港高等教育：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報告》（宋達能白皮書），由愛丁堡大學時任校長宋達能勳爵（Lord Sutherland）受教統局委託撰寫，對特區高等教育發展產生深遠影響。彈指一揮22年過去，世界格局已發生翻天覆地變化，數智時代與科創浪潮席捲全球，香港高教亦面臨全新挑戰與機遇。

值此時代巨變之際，香港亟需一份新的高教白皮書，全面總結評估優勢、不足與潛能，規劃並引領其在數智時代實現新飛躍，使香港真正成為全球高教之都、科創之都。

宋達能白皮書旨在評估香港高教現狀，並規劃未來發展方向。它詳細討論了香港高教的現狀與未來發展，提出多項建議與政策方向，以提升香港高教整體水平和國際競爭力。這可看作是政府2000年基礎教育藍皮書（千禧教改）的後續配套改革。

白皮書為香港高教管理樹立了一個核心原則——selectivity（擇優），並提出12項建議，以提升香港高教競爭力、適應性及財政和管理效率。具體措施包括：重點資助部分院校、改進教資會運作、發展副學士學位課程並設立品質保證機制、檢討大學管治架構、提升教師技能、關注人口和科技變遷的影響，及優化研究經費分配和評審機制。

此外，建議也強調研究經費的足額撥付及定期檢討高教發展。白皮書主要借鑑了英國高教改革經驗，尤其是迪爾靈報告（Dearing Report）中關於質量保證及英國研究評估活動（RAE）的理念與體系：前者旨在探討如何提升英國高校教學品質和標準；後者旨在評估各大學的研究品質，並根據評估結果分配研究經費。RAE後來被研究卓越框架（REF）取代，它們共同構成英國高教品質保證體系的兩個重要支柱，一個側重教學，一個側重研究。

宋達能白皮書對香港高教發展產生積極且深遠影響，首先它直接推動香港高教品質保證體系的建立，並促成2007年成立教資會質素保證局。

其次，它引入當時國際高教品質保證的先進經驗，尤其是英國的品質審計模式，為香港高教與國際接軌提供了重要參考依據。

再次，它顯著提升了香港高教界對教學品質的意識，促使各院校更重視教學工作。

最後，RAE體制的建立，讓本港大學高度重視科學研究及國際學術出版，資源及工作重心向RAE傾斜。

然而，白皮書的局限亦不容忽視。首先其缺乏對香港本土特色的考慮，主要借鑑英國經驗，未能充分考慮香港回歸後的特殊政治地位、社會環境及與內地融合的需要。

其次，報告未觸及深層體制問題，聚焦於教學質量保證機制建設，而未深入探討教資會定位、院校管治結構等根本問題。

最後，報告對國家發展戰略的貢獻有限，未能將香港高教發展置於國家發展戰略的大背景下思考。

二、宋達能白皮書已完成歷史使命

白皮書發布至今已逾22年，世界經歷了深刻變革，尤其是數碼化及人工智能科技蓬勃發展和科創浪潮興起，對高教提出了新要求。嚴格意義上講，每一個產品都有其使用壽命，宋達能白皮書已完成其歷史使命。香港高教雖在過去20年取得矚目成就，但其暴露的問題亦日益突出，必須盡快解決。

首先，教資會的制度路線深受英國影響，回歸後仍然沿襲英國模式，缺乏對自身作為特區高等教育治理機構的自覺性。其相對獨立的屬性，也限制了政府的有效監管，與其他地區相比顯得落後。更何况英國教資會早已裁撤，其他前英殖民地中採用類似制度的如印度教資會也早已轉變功能。

其次，香港高等教育過於強調單純以國際指標彰顯的國際競爭力，而對國家發展戰略的實質貢獻不足。在論文產出、影響因子與國際排名方面，香港高校一直雄踞世界各大排行榜，在大中華區可謂「一枝獨秀」。香港各高校學者的個體學術水平很高，但並未形成集群效應，亦未對國家產業與戰略發展發揮應有作用。在國家大力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和「一帶一路」倡議的背景下，香港高等教育需重新定位自身角色，積極融入國家發展戰略，發揮其獨特優勢。

最後，數碼化和科創浪潮對高校教學方法及高教人才培養模式，提出了全新挑戰。香港高等教育需積極探索新教學模式和課程體系，培養具備數智素養和科創能力的複合型人才，以滿足未來社會發展需求，長遠謀求背靠國家、發揮大灣區優勢以引領全球人才培養的模式創新。

三、數智科創時代下香港需新高教白皮書

面對新的數智時代和全球挑戰，香港亟需一份新的高教白皮書以指導未來發展方向。新白皮書應着重以下幾方面：

（1）準確定位香港高教的目標和使命：新白皮書應明確香港高教服務於香港及國家戰略發展的大目標，將其定位為國家創新體系重要組成部分，並強調其在大灣區建設和一帶一路倡議中的獨特作用。

（2）改革教資會治理結構和運行機制：建議賦予教資會法定地位，加強政府的監管力度；同時參考國際經驗，但不拘泥於英國模式，探索更符合香港實際情况的治理模式。例如可借鑑印度經驗，吸納內地教育行政官員和學者參與高校評估，制定符合香港發展和國家創新發展的需要、彰顯實質貢獻的評估方式與指標，破除簡單的指標導向競爭，引領國家甚至全球的貢獻導向發展。

（3）推動高教與科技創新深度融合：新白皮書應鼓勵高校與科研機構、企業加強合作，建立產學研一體化平台，促進科技成果轉化；同時加大對基礎研究和前沿科技領域的投入，提升香港科研實力，形成具香港特色的產學研與科技成果轉化模式。

（4）培養適應數智時代的創新型人才：新白皮書應鼓勵高校開展數碼化轉型，建設智慧校園，推動線上線下混合式教學模式發展。香港高校目前在這方面與國際領先水準尚有一定差距，引領優勢還未顯現。此外，要加強數智素養和科創能力培養，鼓勵跨學科交叉融合，培養具備國際視野和家國情懷的複合型人才。

（5）加強與內地高教的交流與合作：新白皮書應該鼓勵香港高校與內地高校開展聯合辦學、學生交換、科研合作等項目，打破隔閡與藩籬，促進兩地高教資源共享與優勢互補，形成合力與創新力，共同推動高教高質量發展，發揮對全球的引領作用。

總之，面對數智與科創飛速發展的新時代，香港高等教育亟需制定新白皮書，並以之為指引，重新定位自身角色，積極融入國家發展戰略，深化改革與創新，培養適應未來社會發展需求的高素質人才，為香港繁榮穩定及國家的偉大復興作出更大貢獻。這份新白皮書不僅應總結過去20年發展經驗，更須着眼未來，以更長遠眼光和更廣闊視野擘劃香港高教發展新藍圖，從而實現「教育節流」與「教育強港」兩大戰略目標。

（作者按：本文內容僅反映作者個人立場與觀點，與其所屬單位無關）

作者李輝是香港教育大學教育及人類發展學院講座教授，陳霜葉是華東師範大學教育學部教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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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李輝、陳霜葉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