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刊
落成不到30年 英得獎高技派大樓瀕拆 爭議中再思何謂好建築
【明報專訊】位於英國索爾福德大學（University of Salford）的百周年大樓（Centenary Building）從建成至今不到30年，現正面臨被拆卸的命運。這幢在1995年落成的建築物，一年後旋即獲得當時剛剛創立、現時是英國建築界最高殊榮的斯特林獎（Stirling Prize）。為什麼當年的新貴，如今落得如此下場？清拆的決定又是否合理？
落地玻璃欲增互動 卻致太開放難專注
當時的斯特林獎的評審認為，建築師能在緊絀的時間及資金下，仍然能夠以混凝土、鋼材及玻璃設計出匠心獨運的空間，例如將兩排不同用途的房間之間中空，兩邊以走廊及橋樑連接，形成室內街道（internal street）。工作室及辦公室以落地玻璃面向室內中庭，讓室內街道採光充足之餘，同時將不同空間的活動呈現於大眾的視野當中。同時，高技派（high-tech）建築風格在1990年代仍然盛行，百周年大樓的外露鋼結構、玻璃幕牆，以及橫向遮陽系統的懸臂所呈現出的輕盈及科技感是當時的時尚，與同期落成的香港國際機場有異曲同工之妙。除了外觀，建築物的機電配置也忠於高科技的理念，例如採用地暖系統，以及捨棄空調而採用自然通風系統等。
然而，建築物落成後不到兩年時間，便迎來種種問題：自然通風系統內的風扇運作時產生噪音，影響日常課堂及會議、玻璃窗出現雨水滲漏等等。除了配套發揮未如預期外，建築師在設計空間時的心思，到實際情况中卻不符合用家的期望：例如工作室面向中庭的落地玻璃，原意是增加人與人的互動，然而用家卻認為空間過於開放，導致他們無法專注。
資助條款下趕工 「分拆營建」影響整體質量
建築師Stephen Hodder曾在雜誌訪問中提到，項目從資金、時間表到合約制定，皆出現問題。首先，當時項目得到由歐盟批出的歐洲地區發展基金（European Regional Development Fund）贊助，而贊助條款之一，是建築項目必須在取得資金後3個月內動工，因此整個設計階段只有約12星期。而且在管理承包（management contracting）的採購制度下，建築物的不同部分由不同「判頭」（次承建商）營建，並直接向業主問責，而非傳統上由「大判」（總承建商）或建築師作品質把關。此舉讓業主更容易將項目在設計階段進行的同時分拆招標，繼而加快進度，但會令不同部分的詳細設計及施工難以協調，最後犧牲了建築物的整體質量。
在以上種種問題下，百周年大樓在約8年前開始被丟空至現在。2024年大學校方決定向市議會申請將建築物拆卸時，提出的原因之一是「建築物在落成至今約三分之一時間均處於空置狀態」，打算在原址重建住宅。拆卸的決定公布後，旋即惹來各方評論。有建築師從環保角度出發，認為現時減低建築項目碳排放的趨勢下，大學應考慮保留及復修建築物；建築保育團體則認為，建築物曾經奪得斯特林獎，加上壽命不到30年，理應爭取將建築物作歷史評級以確保建築物得以留下。
美學以外 應有更多「用家為本」標準
有說像百周年大樓般的獲獎建築仍然難逃被拆的厄運，反映建築價值不敵商業考慮。然而反過來看，一直以來的建築獎項評審制度，又是否有效反映建築物的質量？有持份者提到，若然百周年大樓是維多利亞式建築，眾人必然排除萬難保留它，這恰恰反映當代建築美學不被欣賞。這一現象，是否反映了當時專業界別的建築美學與普羅大眾的口味差異太大？從主觀的美醜爭論退一步看，當時的建築獎項又有否將「耐用度」納入評審準則當中？雖然現代斯特林獎已增加了「入圍建築必須至少完全運作達一年」的條件，但若然要有效衡量建築物是否「耐用」，是否應仿照像米芝蓮一般的評級制度，按年「續獎」？
就百周年大樓將被拆卸一事所引伸的討論，放諸香港及世界各地的建築專業界別同樣適用。當社會討論建築物的「留」與「拆」時，除了認識過去歷史社會意義及獎項銜頭外，專業人士應該進一步從過去標準中檢討，並在美學討論以外，提出更多「用家為本」的標準去衡量何謂「好建築」。
文：陳卓喬（Jefferson Chan）
